海匪,当真是海匪么。
老疯子寻到了空,嘴里叼着烧鸡,一溜烟蹿进了园子里,没了身影。
热闹没了,人群也渐渐散了。
姐弟俩另买了一只烧鸡,从塌了的墙角处钻进去,园中别开天地,叠山理水,池心砌以曲桥,虽已年久,荒无人烟,但仍能瞧出鼎盛时的风光无限。
那人不似方才的疯癫状,坐在池边柳下,埋头吃着烧鸡,他像是饿了许久,将鸡骨啃得干干净净。身旁是一破败扁舟,舟心长出几蓬荷花。船头放这些破衣烂衫,他夜里,就住在这里。
谢元嘉在背后观他许久,发现他身上的衣裳虽已脏得瞧不出颜色模样,细看之下,竟是一件官袍。
谢行之道:“我听闻,废太子仁善,当初门客三千,即便是他被废以后,也有许多人辞官来此,甘愿投奔。这位,恐怕也是当初的家臣之一罢。”
“什么家臣之一!”
那人忽然扔了鸡骨,愤声道:“我可是殿下最倚重的谋士!殿下登基,我就是丞相!”
姐弟俩不免吓了一跳,这人转过身来,看清了谢行之的脸,忽然热泪盈眶,扑到了他脚下:“殿下,殿下你回来了,臣等了你这么久,你终于回来了——”
谢行之被人搂住大腿,表情嫌恶,却竟挣脱不得,这人哭得不成样子,“殿下,您不能再丢下臣了。”
谢元嘉反应过来:“外甥肖舅,他把你当成废太子了。”
第55章 恨月(四)
谢行之不耐至极,他讨厌被人这样紧贴着,但谢元嘉眼神示意他不要动,他只好强行忍耐。
谢元嘉从贴身的地方取出那条玉麒麟坠子,递给谢行之,让老疯子看个清楚,她故意道:“殿下,您落东西了。”
她本是想替谢行之将身份坐实,哄老疯子说些东西出来,却不想,老疯子一见这玉麒麟,眼神忽然澄明起来,像是疯病突然好了。
他凶恶起来:“宵小之徒,这是哪儿偷来的!”
他伸手要夺,谢行之眼疾手快,赶在他之前夺过,面不改色道:“这就是我从小佩戴到大的物件儿,如何能是偷来的呢。”
“你胡扯!”老疯子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:“旁人不清楚,我方於能不清楚吗?自小郡主出生那日起,殿下就将这物件送给郡主保平安了。殿下遇难后,奶母将这块玉坠藏在小郡主身上,以待来日认祖归宗——”
谢元嘉呼吸一滞,手脚冰凉。这与谢绍安对她所说的,完全一致。
两人都等着方於继续说下去,却不想他竟又全然痴呆了一般,突然抱头蹲了下来,嚎啕大哭,“殿下啊,我的殿下啊,你死得好惨啊——”
他捶胸顿足:“那些乱臣贼子,破开了行宫大门,四处放火,将全府的人都逼出来,一个一个地杀,鸡犬不留啊。”
谢元嘉道:“那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。”
方於瘫坐在地,痴痴道:“我天生心房长在左侧,那些贼子不知,捅了我一刀,以为我死了。我苟且偷得一条命在。我翻身藏进冰窖里,躲了两三个月,等我再出来时,这里已烧得只剩断壁残垣。殿下,太子妃,老卓,老朱,一个不留,全没了。全没了。”
他哀哀地哭着,如同一只丧家的老鹫。
谢行之道:“此事我也有所耳闻,当年废太子被幽闭玉津,陛下本已有意宽恕,但八王叛乱,闯入行宫,废太子全家命丧于此。后来,即便废太子名分已失,陛下还是派人来将尸骨收敛回京,葬入皇陵了。”
“什么八王叛乱,殿下那时已被废黜,她已高坐明堂,即便要叛,也该杀去京城,杀一个废太子,管什么用。”
方於笑得停不下来,他咳了几声,“那分明都是官兵。”
谢元嘉道:“何以见得?”
方於道:“听说过,朱雀卫么?”
谢行之漫不经心道:“天下谁人不知,朱雀卫是陛下亲卫,戴黄金面具,一向只听从陛下号令。”
“是啊。谁人不知,那是她的亲卫。”方於眼神讽刺,“那些人,即便没有戴着面具,我也能认出来,除了她,这世上去何处寻那许多身手诡谲的女人。贼一样无声无息地潜进来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大半个府内就没了生气。等到我们这些人反应过来,要护着殿下走时,早被追了上来。”
回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,方於照样心痛难耐,“殿下,殿下至死都不肯信,是那女人要杀他。他总想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……”
谢元嘉道:“可若是有心之人,刻意嫁祸至陛下身上,也并非没有可能。”
方於摇头,“不,我不会认错的。”
他眼眶血红地望着谢元嘉,“那日是姓乔的亲自带队,她就是那女人豢养的一条狗,她指哪里,她就咬哪里。”
“姓乔的。”谢元嘉一怔,“你说的,难道是当今朱雀卫的乔统领?”
谢行之道:“乔统领今年左不过三十出头,先太子灭门时,至多不过十来岁,怎么可能是她呢?”

